若水 发表于 2011-2-2 23:12:49

读崇祯遗诏——袁敏杰

近涉明史,目及明朝末代崇祯皇帝朱由检的遗诏。这份崇祯遗诏实在太另类也太不合规制了:“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明通鉴》卷十九)这哪里像一份皇帝遗诏啊:自责?撇清?埋怨?哀告?似乎够荒唐了,却又似乎多少符合其人其时其况下的心理轨迹。古代皇帝死后,按照惯例,朝廷第一件要务便是发布遗诏,对身后事做出交代和安排。数千年封建社会诸多皇帝遗诏,多是皇帝亲自书写。明朝时却有变化:在皇帝死后由大臣主持草拟,恐怕已与皇帝本人生前意愿没有多少关系,甚至毫不相干。但不论皇帝亲书,还是死后由他人捉刀,皇帝遗诏的主旨却是有规制的:一是指定嗣君;二是对后人的期望、嘱托与勉励。崇祯皇帝的遗诏不论从哪方面看,都太异乎寻常了:不是在御用书房或朝堂的龙案上书写的,而是在京城煤山上写的;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衣襟上;不是用笔墨写的,而是咬破手指用鲜血书写的;不是写给朝臣的,而是写给“逆贼”李自成的;其内容就更违背常规了:自责品德不够;埋怨大臣误君误国误天下;自认为愧对和无颜面见列祖列宗;自己身后任“逆贼”处置,但不要杀害百姓。崇祯皇帝这份遗诏乃是甲申年三月十九日凌晨于煤山寿皇亭咬破手指用鲜血写在衣襟上,后自缢了。此际,李自成的农民军已攻破明朝京都北京城,大明王朝气势已尽。面对崇祯皇帝这份遗诏,真让人不知说什么才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埋怨大臣,推诿责任?实事求是,实话实说?求于“逆贼”,不切实际?似乎都有点儿。大明王朝就要断送在自己手里了,此时此际、此景此境,崇祯皇帝内心的复杂况味,别人恐怕是难以体味的。明朝的灭亡,崇祯皇帝朱由检当然难辞其咎。但如果将责任完全归咎于他,显然又不尽公平。一个朝代的灭亡,总是有各方面的复杂原因和其必然性的。他朱由检也没有那么宽的担责肩膀。平心而论,崇祯皇帝继位后,还是想有所作为,也有所作为的。他登基后,剪除了魏忠贤阉党集团;严惩了一批贪官污吏;勉励和告诫大臣官吏振奋精神,精诚团结,忠心事国,以期君臣同心同德,治理天下,也因此指望大明王朝兴盛不衰;他自己也还算勤政。问题在于,明朝中后期腐败丛生,尤其选人用人机制弊端日趋严重,吏治腐败,贪才、庸才、奴才专权,严重危机已现端倪。崇祯皇帝确有刚愎自用,任人失察的过失。然更要命的是,明朝到了崇祯统治时,已是积弊重重,积重难返。此时朝廷官场上上下下,已多是贪才、奸才、庸才、奴才,而少有真正一腔热血、一身正气、一心事国的官吏,堪当重任的人才、雄才更是罕有。大臣们各怀心事,各打算盘,离心离德,纯属混事混职。崇祯皇帝面对和依赖的就是这么一群或蝇营狗苟,或庸庸碌碌之辈,以至陷入“任用一人,失望一人”的境地而无可奈何,他又怎么可能不“任人失察”呢?而陷入“任用一人,失望一人”这种怪圈也就不足为怪了。就说崇祯皇帝于煤山自缢前的那个晚上吧,此际李自成的农民军已围攻北京城两日,崇祯皇帝也已两个晚上没合眼。此际他多么渴望有大臣在他跟前,与他为伴、为他分忧出主意啊!可此际却没有一个大臣在他跟前。十七日晚上,他是在“内外诸臣误我、误我”的通宵叹息和埋怨声中度过的;十八日夜间,农民军攻入北京城,精神已濒于崩溃的崇祯在连杀了几位嫔妃和亲人后试图出逃未果,便亲自在前殿鸣钟召集百官,可却没有一个人前来。大明王朝已如顷刻之间坍塌的大厦,大臣们也已有如树倒猢狲散,都自顾自逃了藏了躲了,这时候谁还顾得了皇帝呀?彻底失望的崇祯皇帝,只好与太监王承恩登上煤山寿皇亭;陪他上吊自缢的,也只有宦官王承恩。于是他在临死前怀着难以名状的复杂心理,脱下龙袍咬破手指在衣襟上写下了那血淋淋的“遗诏”……我看得目瞪口呆,崇祯皇帝那两夜的折腾与无助、在煤山寿皇亭咬破手指鲜血淋淋书写遗诏,以及自缢身亡的景象恍若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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